与一位中年男同志的交谈

与一位中年男同志的交谈

偷窥

我前几天接到一个访谈,对象是一位中年男士,同性恋,结了婚,有一个孩子。我与他微信上聊了几天后,约好今晚咖啡厅见面。

为了表示礼貌,我提早十几分钟到了那里,并且找了一个比较偏僻的座位,背后有一盏摇曳的灯。他也是个守时的人,不到七点就给我发短信说他到门口了。

他不是我眼中一个同志的样子:背着黑色皮斜挎包,穿着深蓝色毛衣,打底衫的边边露在了外面。他在外面套了一件羽绒背心,恰好遮住了围在牛仔裤上边的皮带。他把钥匙扣别在腰上,走路的时候哐当哐当响,和我认识的所有中年男性没什么两样。

我跟他寒暄道:“今天天气蛮暖和,您还穿那么多呀。”他笑称自己相当怕冷,并且还向我展示牛仔裤里边包着的秋裤。

“我大概十年前走进这个圈子。”还没等我发问,他便袒露第一次知道自己性取向的时间。“我其实很小的时候就有这个倾向,但那个年代根本就没有这个观念,直到我四十几岁,我老同学从广州回来,带我去同志浴室,我才第一次接触这个群体。”他捻灭手中的烟,手肘撑在桌子上,自嘲道:“第一次去,我动都不敢动,就呆坐在那,然后赶紧离开。”

我对同志浴室没有什么兴趣,所以问起了他那个“老同学”。感觉一提到这个人,他的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
“我们是从小长到大的朋友……”

“都是同性恋?”

“都是。”

“还在初中的时候——所以我说我很早就有这个倾向,但不知道如何表达。我和他经常下课的时候,跑到公共厕所,看其他男同学小解。”说到这里,他小有油光的脸上泛起红晕。“感觉自己挺猥琐的,但没办法,就是想看。”

猥亵

和其他中年男同志一样,从外表上没有几个人能一眼分辨出来他的性向,似乎如果缺少某些人的推动,这个基因就会永远深埋在心底,像一颗没有泥土的种子一般,永远不发芽,又影响一生。

于是他和我分享了一件,足以改变他的人生的事。

“高中的时候,我们八个男生住在一间宿舍,其中有四个长得比较好看的男生,用现在的话说,都被我们当时的班主任性侵犯了,我是第四个。”

“那时我们考完期中考,我考的不理想,我们班主任就叫我晚上去他家补习,我就去了,补习完挺晚了,他就叫我留下来,不要回宿舍了。我小时候是个很胆小的人,非常害怕大人,所以我也没拒绝,没想到那天晚上,他就……(侵犯了我)”我没有再问下去,说到这里已经足够给这件事情定性了。

“第二天上午我回宿舍,”他继续说下去。“我的另外三个室友对我嬉皮笑脸的,问我班主任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,我反问他们能做什么,后来他们说,他已经对他们做过了。”

“就这么自然地接受了事实?”

“不啊,但我害怕,我怕他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找我麻烦,而且在那个年代......而且你知道的,我本来就有这个倾向。”他摊了摊手,眼神没有对着我。

“那另外三个室友呢?”

“他们现在也是同性恋。”

“我感觉和你的班主任的影响有关系。”

我一时说不出话来。以前看过一部韩国片子《熔炉》,讲的是一所残疾儿童特殊学校的老师对学生侵犯的事情,在六七十年代的中国——或者说,在信息闭塞的所有地方,这种事情一桩接一桩发生,那里的学生不懂反抗,也不知如何保护自己,只能任由那些变态的大人蹂躏,事后接下他们用来哄骗的糖果。

“后来他又对我做了一次,我的另外三个室友甚至会主动找他(做),我不愿意,后来就没去了。”

“其实他也挺好的。”他努力为他的班主任辩解。“以前没什么吃的,我家又穷,他时常就会送东西给我们吃,我们有什么违反纪律的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
“所以后来我就没考上大学。”他笑了,把落榜归咎于他的老师。

他接着说,他的另外三个室友有两个考上了大学,并且有一个做了某大学某院的科研人员。而且,这个人现在正在做的事,和三十年前他的班主任一样。

“害人啊。”他叹了叹气。

同妻

“能和我说说你的家庭吗?”我冒昧地问了一句。

“我结了婚,有一个儿子,有三个哥哥一个弟弟一个妹妹。父亲前年去世了,母亲在乡下住。”我没打算让他说得那么详细,但这个回答,显然早有准备。

为了缓和气氛,也让我波动巨大的内心缓冲一下,我问了他与妻子相识的过程。

“我与她是从小长到大的朋友。”

“形婚?”

“那当然不是。她比我小三岁,我在三十一岁的时候娶了她。”

“在那个年代,二十七八岁,算是老姑娘了。”

“是啊,有一个男的追她,她没答应,硬是要等我,后来我拗不过我父母,就和她结婚了。”

“你没有结婚的想法?”

“没有,我一点都不想结婚。”

“她知道(你的事情)吗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知道?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“那她有什么反应?”

“没什么反应,就说我害了她。”

“你的确害了她。”

他一言不发,食指不停地轻轻敲着桌面,显得很不安。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
“你有指甲刀吗?”他想打破尴尬。

我递给他指甲刀,“那你的儿子,你的兄弟姐妹,或者说,你的父母,知道你的事情?”

“他们?应该不知道吧。”他带着一丝不确信的语气,就像生杀大全掌握在妻子身上一样。“前年我爸爸走了,她也没有在灵堂说起(这件事)。”

“那她就没有想着要和你分开?”我抱着对同妻的怜悯,希望他的妻子可以勇敢一些。

“有过,但是她怕丢人。”

“丢人?”我感到不可思议,但眼前的这个男人有五十三岁了,我尽量不以自己的思维套在他的身上。

“她觉得她丢人,也怕我过不去。”

“所以就凑活着过了。”

“嗯,毕竟这么多年,没有爱情也像朋友一样。”

男人

天色暗了,咖啡厅昏黄的灯,渐渐明亮起来,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显得有些坐不住了,他把一只脚的鞋脱了,屈着盘在椅子上。所以我说,单看外表,很难想象他是个同志。

“我交过一个四五年的(男)朋友。”

我本来想结束这段谈话了,但他显然有许多话想说,我不忍心打断他,更不想听他从头赘述相识相知的过程,于是我直接问道:“你们是怎么分开的?”

“他喜欢打麻将,几天就输一万多,然后找我要钱,接着我们就吵架。”他没有看着我,眼镜盯着正前方摇曳的灯。“我感觉和他在一起很痛苦,分开是种解脱。”

他似乎停不下来,还走到我身边给我看他的照片。“还挺帅的,头像是他带着墨镜,但我不知道他靠着的是不是他的车。”。

“他还不许我和其他(男)人说话,有一次在酒吧,我就说了一会儿,他就和对方打起来了,搞得我很难堪。”

“我带他去过我家,他用我家座机打电话到他手机,知道了我家号码。有一次和他吵的很凶,他就打电话到我家闹,我老婆就知道了我们的关系。”

“那她……”

“她没有说什么,默认了,只是和我说,每天要回家。”

“我和他分开后,还留着联系方式,偶尔他会打电话给我寒暄两句,问我身体好不好,除此之外就没有了。”

“前几个月他还说要送我部手机,我说我不懂用,还是算了。”他笑了笑。“还是避免见面吧,我怕拿手机要见面。”

我看了看手表,指针指向八点一刻。

“你有事要先走吗?”他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

“我饿了,没吃完饭呢。”我勉强笑了笑,今天他告诉我的信息,已经够我吃一餐了。

“那我请你吃饭吧。”

“不了,我晚上就吃些水果。”我拒绝了他,感觉有些尴尬。

他收拾了桌上的烟和打火机,站起来的时候提了提裤子。“是有些热了。”

临走时,我问了他一个问题:“你还和高中班主任有联系吗?”

他回答:“没了,应该七八十岁了吧,如果他还活着的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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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jinansh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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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集男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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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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